导读

爱默生说他自己是素食者,但有人搞素食运动来拉他做代言人或旗手之类,他就拒绝了。梭罗厌恶媚俗,不愿意因为个人情怀而被消费,这种美德在资本尚在原始积累阶段的19世纪显得难得。

布克国际奖,仅次于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二大国际级文学奖项,与往年总是奖励写了一辈子的名作家相反,今年发给了一个年轻的韩国作家,奖励她的一本小说《素食者》。这个举动意味深长,不仅表明设奖者和评委的观念起了变化——从表彰“终生成就”转向表彰“时代精神”——也说明在一些有力量指点人类远景的人看来,素食代表着一种正确的未来。

素食是未来吗?-萌草酱

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·赫拉利的《人类简史》,这两年从国外红到了国内。在还没有读到之前,我就浏览了此书引起的许多反响,发现它不明说的素食主义信息被许多人捕捉到了。赫拉利本人不吃肉,不过,他并没有像一般的素食传教士那样,作狂热的悲悯万物状,宣布所有动物都有权不受人的宰割,而是一面坚持“只有技术能够解决技术带来的问题”,我们需要静候人工合成肉类的一天的到来;另一面则告诉我们,要像关心人类的幸福感一样,关心禽畜的幸福感,要意识到,我们每日的蛋白质,是从那些一出生就被碾碎在机器里的小鸡身上来的。赫拉利的写作策略绝对高明,事实上在今天,对于那些受过良好教育、感受力发达的西方中产而言,Youtube上一段披露屠宰场内幕的视频,就足以让他们认真考虑吃素问题了。

Les Mills一套接一套地设计健身操卖出国际版权,随便点开一个网页,页边广告都在撺掇你赶紧掉肉,城市马拉松几乎被贴上了中产必修的标志……运动与饮食不分家,健身如此热,吃素成为时尚便只是个时间问题。即使一个人对健身塑身不感兴趣,他也会受到动物保护理念的敲打。因为世界大战、大规模杀戮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,人道主义活动家们势必要把关怀之网撒向原先不被聆听的生命群体,于是,人们听到了鸡鸭牛羊们的呻吟,并接受了最有效的修辞手段,承认杀害禽畜的行为和方式,是可以和杀人相类比的。

这是进步。著名的行为心理学家史蒂芬·平克在近著《人性中的善良天使》里指出,暴力在晚近二十多年间急剧减弱,动物保护是当今“人权革命”的重要组成部分,且打上了“启蒙”的注册商标,能影响人心。赫拉利的书之所以能在他的国家收获妇孺皆知的好名声,也是因为以色列已经有13%的人口成为素食者,5%的人是严格素食者,鱼、蛋、奶、蜜一概不吃,达美乐比萨饼甚至专门为它开设了一条纯素比萨产品线,饼上的芝士是用大豆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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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素成为风气,或多或少说明人懂得自律。大鱼大肉饮宴的传统,至少在形式上受到限制或摈弃,而且,当你意识到素食风气是从那些处在较寒冷地带的国家兴起的时候,你更加难以低估它的意义。欧洲人的盘中餐,自古就少不了肉食;同样,正如三十年前我国北方人的经验所示,在欧洲的冬季,人体维生素C的主要来源也少得可怜,唯有大白菜不可辜负。而现在,素食的选择多了,素食者群体首先在这些地方形成,表明在衣食基本无忧之后,他们将素食看作自身继续修为的重要一环,或一种尝试新生活的途径。

《人类简史》虽然有素食主义精神,但没人会觉得它代表了素食“党”的声音,作者保持的食素、每天冥想、每年在印度做一个月的Vipassana瑜伽的习惯,同他博物的、跨学科的、无国籍也不沾阶级荤腥的视野与写作风格之间,似有必然联系。这一点早有渊源可溯。去年,英语世界多了一本名叫《维尔纽斯素食食谱》的奇书,此书首次出版是在1938年,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(旧称维尔纳),一个当时的“世界之城”。

事实便是,早在那个年代,欧洲就已经风靡过一次素食运动了,当时动物保护的声音还很微弱,吃素理念的形成和传播,主要是基于社会上各种关于健康和寿命的哲学思想。《维尔纳素食食谱》的作者,是一位定居立陶宛的波兰犹太裔厨师兼健康饮食推广者,法妮娅·勒万多;食谱中收录了400多道菜,从前菜到汤到甜品到饮料应有尽有;她本人还和丈夫开了一家高级餐馆。

勒万多是当时的风云人物,然而其人于1941年纳粹军队占领维尔纽斯后便告失踪,无人知道她死于何时何地,这本书也湮没无闻了,直到1995年才被偶然发现。不过,当年勒万多餐馆的留言簿神奇般地挺过了大战,留存下来,当书被翻译出来,留言簿上的言论也被选摘了一些收入。从留言里可以看出,当年素食运动的参加者不仅踊跃,而且争论激烈。

比如,有个食客说了句“每个人都能做一次素食者”。后边,另一个食客写了长长一段驳论,完全是两个粉丝在一家网红开的餐厅里拼情怀的感觉:

不是“每个人都能做一次素食者”!应该说是每个人都有责任做个素食者。你能做一个更加人道的人;你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胃不是一块坟场,不是一个埋了几十条几百条生命的“无名冢”,你就上到一个更高的等级了。在维尔纽斯做一个素食者尤其是一种愉悦,一份责任,因为这里有勒万多,素食厨房的诗人。万岁,勒万多!凭你坚定地宣传素食主义,你就比那些不懈宣扬人类手足之爱的人做得更好。

维也纳、布达佩斯、布拉格、维尔纽斯等等欧洲城市,一个世纪前都一度走上了高度国际化的道路,思想自由激荡,三教九流汇聚,它们成为地区性的文化中心,而不只是隶属一个国家或单一民族的城市。一切在纳粹入侵时戛然而止。规律很明显:在国际化的地方,很容易兴起“宣扬手足之爱”的和平主义和素食主义,而民族主义狂热和排外心理盛行的地方,输出的自然是战争与仇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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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肉是地域性的,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肉食,人们不可能因吃肉而结为跨国界的共同体(但可以形成一个个“菜系”)——素食则正相反。动物保护主义者常常招人讨厌,素食者里也会有很多伪的,不过吃素本身总是含有铸剑为犁的精神。素食餐厅拿大地的颜色填满空间四壁,用土豆番茄彩椒来暗示“青春在此”,勾搭的可不只是文艺青年的田园理想,也不只为诱惑充满了负罪感,想靠吃素来自我惩罚的内疚的都市人。如果你整天看到那些见过世面、有比较自然的笑容的人谈论素食,他们也不只是在讨论萝卜白菜的美味,而是交流拿腰果做色拉酱、拿椰油炸菜肴的经验,你想完全拒绝尝试素食,可需要一定的心理素质。

写《瓦尔登湖》的梭罗,有一点我很佩服:爱默生说他自己是素食者,但有人搞素食运动来拉他做代言人或旗手之类,他就拒绝了。梭罗厌恶媚俗,不愿意因为个人情怀而被消费,这种美德在资本尚在原始积累阶段的19世纪显得难得。不过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了:素食作为一种“主义”不再显得刻意,不再以对生命的负疚感来支撑自己的主张,它开始变得自然,开始成为人到了一定阶段的理性选择,就仿佛一个人不断添置许多新奇玩意后,突然觉得应该把家里弄干净一些。

其实有能力去选择过简单生活的素食者,也早已过了会被粉丝经济套牢的阶段。去印尼、印度、澳洲、哥斯达黎加、以色列那些有名的素食圣地看过,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都很容易确定自己想要的生活。有句话叫“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”,在一定的层次之上,别说生活方式,连人的表情都会趋同。尽管我们都知道今天第一世界的体面生活是靠什么支撑的,但是素食的生活方式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离第三世界的血汗工厂比较远。

素食是所有人的未来吗?好像无法否认,更无法否认的是,人们得开发一些新的玩法,以免世界变得更加无聊——民主社会与之前的君权等级社会相比,已经显得无聊很多了。所以我很希望艾隆·马斯克的理想能够成真,看看人类精英到了火星上会不会突然返祖;所以,我才听进了尤瓦尔·赫拉利在最近访华演讲中提出的预见:这个世纪,不平等状况将会比上世纪加剧很多。有的地方的人幸福到了结伙去沙漠里不吃不喝地待着,有的地方的人民却还在争取免于恐惧的自由,追求不受歧视地活着。在幸福的内容趋同的时候,“各有各的不幸”的不幸者——被当街抓走治死的人,看病遭搜索引擎和黑医院联手坑骗的人,给人治病却被乱刀砍死的人——继续为其他人提供“戏剧性”的故事。

而且,幸福的人还在上升通道里。精英们去吃素,让自己更加精英,更加无害,一路洒下满满的正能量,而那些手握屠刀的人会突然变成食草动物么?赫拉利的预感,在我看来太准确。一小部分人先行抵达未来,另外有一小部分人留在原地,退回丛林也未可知:进步和落后是相对的,也许在那个时候,今天“原地”就是丛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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